隨着觀塘裕民坊與同仁街車道亮起「封閉倒數」的路牌,市區重建局歷時多年的觀塘市中心重建計劃,終於正式步入其宣傳已久的「觀塘市中心 2.0」(KTTC2.0)最終章。這座規劃中高達 360 米、高達 80 多層的單幢超高層摩天大樓,被官方包裝為東九龍未來的「垂直城市」地標。然而,大眾必須明白「2.0」這個名字背後的歷史背景:該項目在舊方案招標時,曾因為當時的商業定位與市場脫節而落得「零標書」流標的尷尬局面。如今市建局因應市況推出 2.0 新方案,試圖透過引入大學、放寬住宅參數來變陣。但撕開其梯田式綠化、大學進駐與混合發展的華麗新煲,回歸到地產經濟與建築設計的物理現實,這項巨型項目本質上依然是一場「換煲不換藥」的變陣策略,在未來發展中正面臨財務與管理上的多重考驗。
一、 宏觀基本面的轉變:因流標而變陣的風險分散
市建局最初對觀塘市中心第四及五區的規劃,是以傳統的「純商業寫字樓及巨型商場」為主軸。然而,隨着近年本港寫字樓空置率上升,市場對該項目抱持審慎態度,導致項目最終流標。流標之後,市建局為推進項目,推出 2.0 方案進行修訂——大幅削減寫字樓面積,並向城規會申請引入「浮動規劃參數」,允許將部分樓面轉為住宅用途,藉此增加市場吸引力。
但這種方案上的變陣,在宏觀經濟基本面前依然面臨重重挑戰。當下的香港地產市場正處於調整期,住宅與商業樓宇在短期內均面臨供應重疊的壓力。最關鍵的戰略變數來自於政府自身的發展重心移轉——「北部都會區」的推進。北都未來預計將釋放龐大的住宅供應,當全港的購買力與焦點逐步向北移時,市建局原本預期的九龍東溢價優勢將受到考驗。加上近年香港人口增長步伐放緩,整體住屋需求缺乏爆發性引進。在整體市況去貨緩慢的現實下,觀塘項目試圖透過轉向住宅來化解危機的如意算盤,在宏觀大勢面前仍有待時間驗證。
二、 商業定位的考驗:市場飽和與客群錯配之虞
流標後的「觀塘2.0」除了加插住宅,另一核心改動是允許發展商改建服務式住宅(Serviced Apartment)或酒店。但這一招在商業邏輯與定位上,同樣存在着難以忽視的盲點。
首先,東九龍的酒店與長租市場早已呈現飽和狀態。在apm隔壁的智選假日酒店(Holiday Inn Express)、如心、帝盛及悅品等老牌酒店,在市場上早已競爭激烈。此時再硬推一間同等規模的巨型酒店,無疑會加劇區內市場的惡性競爭。其次,所謂的服務式住宅可能面臨「定位錯配」的尷尬。觀塘雖然逐步轉型為商貿區,但其本質依然是高密度、老舊民區交織、交通流量極大的舊區。真正高預算的跨國金融專才,首選依然是中上環、西九龍等傳統核心區;而外來的創科或專才,亦有環境較新穎的將軍澳、白石角或未來北都作為替代。觀塘在居住氛圍上,未必能如願吸引到足夠的高端住客。
至於市建局高調宣佈與科技大學等多家大學簽署備忘錄,引入大學教研空間,某程度上也是流標後開拓新客源的權宜之計。大學師生雖然能帶來穩定人流,但其消費模式和購買力與傳統的高端商業完全是兩個層次,在租金貢獻上恐難以填補市建局過去十幾年付出的龐大收購與收樓成本。同時,在同條街道上,隔壁的apm早已在潮流和連鎖零售(如豐澤、百老匯等)建立壟斷優勢,「觀塘2.0」的零售部分若缺乏具突破性的錯位規劃,極容易陷入招租困難的死胡同。
三、 物理空間的限制:窄地挑戰極限高度的電梯死穴
如果說宏觀環境是外患,那麼大樓本身的物理設計就是內憂,這亦是 2.0 方案無論如何改劃都必須面對的幾何缺陷。許多人會拿西九龍高達 484 米的環球貿易廣場(ICC)來為這座 360 米的觀塘地標辯護。然而,這種對比忽略了最核心的物理限制——標準樓面面積(Floor Plate)。
ICC的成功,建立在九龍站基座高達 73,000 平方米的龐大底盤之上,大樓單層標準樓面面積高達 35,000 平方呎,有足夠的空間在不同角落開闢專屬獨立大堂,並在中央核心筒容納龐大的電梯群。反觀觀塘項目,其整個地盤面積僅有約 25,595 平方米,每層標準樓面預估只有兩萬多平方呎,屬於典型的「細柱子」形態。
在這根狹窄的柱子裡,卻要硬生生塞進整個社會階層的百態:日夜顛倒的大學生宿舍、早出晚歸的私人住宅業主、前來上堂的師生,以及前往基座公共運輸交匯處的街坊。為了應付如此複雜的「硬隔離」人流分流,這棟大樓必須設置多組獨立電梯群。結果就是,巨大的結構核心筒(電梯槽與後樓梯)將會反客為主,大幅壓縮每層大樓的實用面積,對物業整體實用率構成重大的下行壓力。而大樓逼於無奈採用的「空中轉乘大堂(Sky Lobby)」設計,在每天早晚繁忙時間,亦必然會對垂直交通系統帶來極大的負荷與考驗。
四、 消防與安全挑戰:高空綜合體的管理難題
在所有結構缺陷中,最值得關注的,是這座 80 多層綜合體大樓在面對高空火警時的疏散與救援難度。
當火警鐘響起時,高層的居民與中層的宿舍學生沿後樓梯逃生,必然會與低層商場、學校湧入的龐大人潮在狹窄的樓梯內發生流線交匯,極易引發秩序混亂。超高層大樓的核心筒在火災中容易產生煙囪效應,有毒濃煙若順着電梯槽和樓梯擴散,將會嚴重威脅逃生通路的安全。
更現實的是,目前香港消防處最頂級的雲梯極限也只能到達約 30 多層(100多米)。對於 360 米的高空,外部外部救援在地面能發揮的作用有限,很大程度上必須依賴大樓內部的自動消防系統與消防員徒步上樓救援。加上大學生群體的流動性與管理難度較高,宿舍內潛在的違規煮食、雜物阻塞防煙門等隱憂,在這種複雜人口結構的大樓內,將會把日常的演習和實際疏散變成物業管理的一大考驗。
五、 結論:「收益與成本」的財務死循環
「觀塘市中心 2.0」最終似乎將自己鎖死在一個難以解開的財務平衡死循環之中:在當前的市場現實下,這個項目要吸引發展商和買家入場,其樓價和租金定位就必須走向「平民化、性價比高」;然而,超高層單幢大樓的複雜電梯結構與嚴格消防要求,註定了其興建成本極其昂貴。只要最終的售價與租金回報無法達到預期,發展商與市建局將面臨極大的回本壓力。
這正是為什麼當初舊方案會流標、而市場至今對 2.0 新方案依然集體抱持審慎觀望態度的核心原因。它不再是一個純粹具備商業合理性的地產項目,而是一個背負着歷史收樓成本與城市轉型期望的複合任務。封路工程的啟動意味着前期工作已經無法回頭,市建局必須硬着頭皮推進。但等待着這座 360 米「垂直城市」的,在未來落成後,恐將面臨經濟回本難、設計結構煩、消防安全險的多重結構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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